Archive for 01月, 2007

移步换景

移步换景

  孙建春

  现在,我们生活在文明的废墟之中,但废墟中的多数遗物都在我们心中。——约翰。卢卡奇《现时代的消失》

  摄影家是勘测、潜匿、巡弋都市地狱的孤寂行者,以及“经过配备的”把城市当成一座极端情欲的风景的“窥淫癖”漫游者。——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论摄影》

  南京——一个怀想中的城市

  也许是我们把视线投向城市的时候了——城市文化和城市生活方式在今天已经使我们无法忽略。我们习惯于认为每个城市都有它自己的文化,它们创造了别具一格的文化产品、人文景观,建筑,及独特的生活方式。城市中的那些空间结构,建筑物的布局设计,本身就是具体文化符号的表现。从更深的层面来看——城市是历史的,功能的,审美的,经济的实体。此刻的城市恰好是一张历史与文明发展的地志图。

  南京,这个城市现在拥有一些其它城市已然消失的欲望与活力——这是个古老与现代交织混杂的城市,新兴的城市文化产业和悠久的历史遗产共存并置的城市,传统生活方式和现代文明相互渗透,相互交融的城市。它们共同地成为了表征这个城市文化资本的主要资源。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南京性”或“南京文化”呢?——这个问题很容易招致类似狭隘“地域性”的质疑,但我却试图以南京做个典型的例子来展开问题——与南京相关的联想大都是“六朝烟雨”或者“无情最是台城柳”的伤逝和感怀,这个城市的美好与繁华都是消失过后的怀想,是“灰飞烟灭”的悼念,众多的遗迹和那些业已消失的地名是缺席,丧失,空白的存在,在现实和缅想的分裂中,城市的形象是在假想和虚构中被制造的,是被“乌托邦”(Utopia)化的。乌托邦的原意是指一种“无处”(nowhere),一种没有真实存在的地点。

  但是,没有真实存在的是相对的,它是我们的怀想与真实空间的一种直接或倒转的“模拟”。

  但是和乌托邦不一样的是对南京的假想是对应于过去的,而乌托邦是对应与未来。但是它们有几乎完全一样的手法——以一种完美的形式来呈现社会或将社会置换,或是藉由思想的旅游所到达的另一个地理或空间上隔绝且遥远的地方,来满足对现实的替代性慰籍。关于南京的“乌托邦化”的怀想和思考是对曾经的历史的缅怀,它使城市这个概念不再是一个空间状态的地理名词,而转变成一种新的历史怀想,因此创造一种“时间性”的悼念而不是“空间性”的乡愁。

  南京显然不是中国当代艺术最喧嚣的舞台,它具有现代性所失落的某些特质,潜隐在这个城市的博物馆,城市建筑,生活方式甚至知识分子的精神构建中, 它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文化形态来重新诠释传统美学的精神,寻求这种精神和现代文化形式之间的契合。

  言说——被现代性遗落的表达

  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现代性建设几乎唯一的目的就是“接轨”。

  今天,人文知识分子习惯的如 “后现代”这一类词汇因为模糊而混乱的所指而具有了从空前的普遍意义。它给出了太多同一性以阐述那些在不同的空间里风云际会的变化,于是,一切现象都能堂而皇之地以文化的身份介入社会结构。不再需要去寻本溯源了——中国的当代艺术和艺术批评也是如此,它的关注和参与大都不进入本体范畴的讨论,而是直接致力于对中国社会的诸多现象的表述之中。在同一性目的的驱使下,当代艺术的书写方式基本是以西方文明的批评精神为核心的,艺术史和艺术批评不再是接续中国本土的言说,而是直接把西方二十世纪以后的艺术史作为了潜在的范本。

  一方面,进入二十世纪后的中国文化几乎把接轨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任务。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不仅仅是带走了黄金和珠宝,它也把西方文明以一种“异邦新声”的方式强行带入了这个古老而传统的国家。或许是当时救国救亡的急迫超越了一切其它的声音,所以当时的中国文人对“反抗挑战”之类的声音尤为敏感,乃至将其作为了一个根本性的特质加以发挥,确立为“自我意识”的核心内容,却忽略了欧洲精神中的理性主义反思传统,而这一点恰恰是“自我意识”结构生成的一个基本前提,所以中国现代性的文化建设和欧洲启蒙主义之后的文化之间是存在着一个结构性的差异的。

  另一方面,这种“异邦新声”的引入必然导致的是对传统汉语言说方式的分解(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倾向于把“五四”看作是中国文化的史中的一个“断代史”)。这是一种文化上的“丧本”,直接导致的便是人文学科的“失语”——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会说自己的话……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有着结构性差异的所谓现代性,一个没有基础建设的现代性,在此之后的很多努力则因为无法寻找到合适的位置来搁置而流失,表现在艺术上则是不能在社会内动力的推进和制约下形成自己的现代性。本土的当代艺术无法形成自己的理论,只能是现象或事件的独奏。

  如果我们上个世纪的任务是追求同一,那么,这应该是个追求差异的世纪了——和西方在文化的精神本质上的差异,特征才是我们存在的基础。

  不断移动的步伐——镜像的观看方式

  观看先于词语表达,儿童在学会语言表达之前都具备了注视和认知的能力。观看是无可避免地对世界差异性的面对,经历中最为真实的感觉的建构,是先于语言并存在于语言之外的。“词语”是用于联结观看经验和语言以及记忆的深层空间的传达,这是在试图与“真实世界” 无法模仿的接触中复写——叙述和再现。照片无疑是介于观看和语言之间的“中间地带”照片,她搅乱世界的秩序,本身也被缩小,放大,修剪,篡改以及修饰……但它任意地穿梭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的自由正是观看和记忆的构成方式——对世界的非计划性切片。

  而城市是先于观看的,先于观看,叙述,再现的动机。城市是观看的产物或再现的对象,一种史学的,因果性的关系。艺术家的作品在对物质的世界与创造的世界,影像与再现,真实与想象,虚构与非虚构,语言与对话,历史与现在……的表现中折射的只是也只能是一种个人的行动和态度,移动着的步伐是为了寻找到更佳的角度来观看城市与城市中的风景——虽然这些镜像中的情境与关系所突显的暗示是图像的,复制的,没有本源的,非生物的,但它正是人作为身体与城市感觉主体的根源,它使得影像叙事模式变成是一种有怀旧深度的表达。

  或许,城市正是我们理想的落点和反省的起点。

  2003.3.5

安妮宝贝 05年12月关于都市漫游者文

夜深人静时漫步,会嗅到冬日树叶和河流的气味

安妮宝贝

在北京,一个写作者的生活接近离群索居。曾经希望城市里能够开张24小时营业的书店,咖啡店或者桌球店。这样在凌晨一两点,也可以走出家门,寻找灯光明亮的地方。买咖啡,看书,或者找到人聊天。天亮时各奔东西。尝试用数码相机拍下城市黑夜中如丛林般矗立的高楼大厦,觉得它们的确符合人之受限的生活。我喜欢有荒芜感的粗糙的城市之中。北京的荒芜感来自聚集在其中的陌生人。拉萨的荒芜感来自它独特的地貌。长年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会成为依赖性的城市动物。需索城市提供的丰富功能来建构生活。但我习惯与它保持距离。这样才能够隐匿其中而觉得安然。

夜深人静时,若出去漫步,会嗅到冬日树叶和河流的气味。以及人的皮肤和头发上,所散发出来的老去和孤独的气味。每年会做长途的旅行。是物理空间的拓展及某种时间感的延生。投奔自然。不要装腔作势的派对。不要用以麻醉的工作和关系。不要幻觉。收拾一个行李箱,装进经常阅读的几本旧书,一个笔记本。一双球鞋。就可以出发。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他们从世界的某个角落,通过某种特定的方式:飞机,火车,货车,客车,自行车,徒步……汇集到心之所向的地点。习惯了旅馆的客床,留有各式体温,气味和声音。拍打起伏如同潮水。邂逅路途上的行人,然后在离开之后,缓慢遗忘他们的名字,身份,年龄,原住城市……种种。一无所知。一个经常在走路的人,没有秩序和原则。喜新厌旧。不安全感。随时变换方向和位置。有时候显得非常执着。但其实他是一个无情的人。

最近的一次长途漫步持续两个月。整个路线包括云南,四川,西藏,青海,敦煌,兰州。然后回到北京。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关闭在房间里写长篇小说。直到写完它。在旅途中,经常天还未亮就需要起床赶路。苍茫天地之间,星光暗淡,雾气潮湿,人依旧觉得瑟缩,但必须出发前往下一路。天地流动纷繁的景象,映衬内心思省。

冬日凌晨五点,抵达云南大理。走在古老巷道里,背着行囊,冷风呼啸,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山脉高大灰色轮廓依稀可见。终于找到一家开门的小饭馆,门帘上悬挂着红灯笼。一个中年男子在屋子里揉面团,大锅里有热气腾腾的绿豆稀饭和豆浆。坐下来要了热的食物。冻得浑身麻木,把手指捂在热烫之后迅速变凉的大瓷碗上。门外尚未散尽的茫茫晨雾。天色一点一点变亮。慢慢的,就开始有大狗进来。开始有早起上学的幼小孩子在门口奔跑而过。街道开始恢复了声响,人影和色彩……那样的时段。黑暗凌晨。独自坐在的小饭馆里,一边抽烟一边做笔记,看到这个世间的寂寥。是内心真实沉着的时刻。不属于喧嚣热腾的人群和白日。只能在旅途中发生的事。

记得拉萨的夜雨,以神秘的姿态出没不定,在万籁俱寂时降落于高原的山谷和地面,清晨便告结束。醒来时天色大亮,晴朗天空,雨后朝霞绚烂分明。夜色的声响与喧嚣消失无踪。旅馆窗下是邻近藏民的平房,屋顶上彩色幡旗,在风中哗然翻飞。余留下五六处小小的湿润水洼,未被即将破云而出的太阳蒸发。大地苏醒之后,恢复暴烈干燥的气质。这里的雨,如同神迹,不被窥探。它们自行其事,不与人知晓及猜测。与曾拥有过的任何经验迥然不同。彷佛是被庇佑的暗示。雨水的声音,如同桑叶蚕食,整夜覆没灰色的高原城市。如果它可以被叫做一座城。但是有时候我觉得它更像一个被湮没的宫殿,废弃在藤蔓丛生寂然无声的古老森林之中。壁画,寺庙,佛。匍匐跪行的人群。投射距离更为接近的阳光,人和天空的联系如此密切。伫立观望那些风尘仆仆的苦行者,他们以顺时针方向围绕庙宇前行。跪在地上,迅速地将双手伸向前去,全身扑在地上,然后用肘部支撑身体并将双手揖于额头进行叩拜。动作也许会持续重复上百次,直到筋疲力尽。这种行为象征着来自内心的谦卑,在伸长身体匍匐于大地的时候,彻底终结自我幻觉。清除干净所有他对万事万物的眷恋之心。所以我相信走路使人变得单纯而且强壮。

在去往雅鲁藏布峡谷路途上,想起那些喜马拉雅山云游修行者的传说。他们在六千多米的高山之上跋涉,一天吃一餐。随身只带着一张毡子,一根手杖,背着虎皮和水壶,赤脚走路。穿行在峡谷高山之中,彷佛是未带着王冠的国王。即使重新走入茫茫人海,也能够如同穿过无人之境。我想这应该是一个漫步者最终的所求。

都市漫游者安妮宝贝:隐匿而漫游的作家。现居北京,从事写字,旅行,摄影采访及编剧琐事。她的漫游生活似乎比较极端,要不就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把自己关闭在一个城市的房间里写作,喜欢深夜才出来在街道漫步,要不就离开一段很长的时间,去其它城市长途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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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漫游者

都市漫游者
浪游直抵街道的私处

文/桂梅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走路,每次大家见面,总要陪着她到处瞎逛,从这里走到那里。我觉得很累,她却很陶醉;我不停地找她说话,她却东张西望:“你看那个大树上有个好大的洞。”“那个小孩提着小白鼠好可爱啊。”
我很想在她头上套上“都市漫游者”的帽子。可她很鄙视,说:“你这个文艺女青年,我只是吃饱饭没事干散散步而已。”
我揣摩了很久,觉得她可能的确不是。因为她有这种心态,但没有这种意识。她只是在做一件很有益于健康但又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而都市漫游者的区别也许在于:他们试图将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变得有意义起来。比如,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城市,发掘城市生活很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发现城市之美,成为创作灵感,发展“路上观察学”,建立“建筑探侦团”……
如果只顾着懒散地随便乱走,那只是吃饱了饭没事瞎逛,就像一个老人或者小孩一样。
但如果仅仅为了观察和思考而刻意地在城市里走路,又是一件多么枯燥乏味的事情。
所以,漫游者在城市里晃荡,不止要走路,要慢要轻松,要边走边看,更需要一种反思。在城市里漫游,也许是一种生活的艺术。
不要再匆匆赶路,停下脚步,深呼吸,然后懒散地、轻松地跟随我们的文字与图片,来一场城市漫游之旅吧。

0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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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漫游者的孤独与热闹

都市漫游者的孤独与热闹
側面:字面的風景

都市漫游,它是一种有起点而没有终点的旅程,“漫”,除了是懒散,更加是漫无目的,有一种随意和即兴的意味。——Gaku Freeman

都市漫游者必读文本:

1. 李欧梵:学者,现居香港。——[都市漫游者]。漫游地:香港。

2. 妹尾河童:舞台设计家,日本。——[窥看印度]、[河童旅行素描本]、[窥看欧洲]、[窥看日本]。漫游地:印度,欧洲,日本,中国,世界某地。

3. 爱德蒙-怀特:巴黎。——[巴黎晃游者]。漫游地:巴黎。

4. 阿城:作家,中国。——[威尼斯日记]。漫游地:威尼斯。

5. 尹丽川、欧阳应霁、洪米等:作家,中港台。——[在北京生存的100个理由]。漫游地:北京。

6. 陈升:音乐人,台湾。——[布鲁塞尔的浮木]。漫游地:欧洲。

7. 也斯:散文家、诗人,香港。——[布拉格的名信片]、[在柏林走路]。漫游地:布拉格,柏林。

8. 胡恩威:艺术家,香港。——[香港风格]。漫游地:香港。

9. 刘克襄:自然观察者,台湾。——[台湾旧路踏查记]。漫游地:台湾。

10. Jan Rothuizen:艺术家,荷兰。——[永远清晰的一天]。漫游地:纽约。中国漫游经历筹划出版中。

11. 欧阳应霁:作家,香港。——[寻常放荡:我的回忆在旅行]。漫游地: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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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珠三角永动机

广州:珠三角永动机

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article.asp?id=231

以下这篇文章是04年发表在台湾《诚品好读》上的,当时很忙,只新写了部分,再融合了几篇旧文的片段。以广州城市人文历史之丰富,本文言之未尽,有待以后再续新篇。离粤在即,贴于此处以作纪念。

广州:珠三角永动机

欧宁

真正的城市漫游者(Urban Flâneurs)总是喜欢昼伏夜出:当城市燃尽了它一天的能量,吐泻出所有的垃圾,漫游者出动了,他出没于大街小巷,在城市的灰烬中翻捡诗意的可能。波德莱尔认为漫游人既是拾荒者,也是收藏家,他们收集一个城市在非正常状态下的印象,从黑夜的废弃物中发现这个城市的全部生活。对于漫游者来说,广州是一个最适合夜游的城市,因为当其它城市都已沉沉睡去,它仍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

在凌晨时分,遍布广州各个角落的7-11便利店灯火通明,仿佛是黑暗世界的加油站,为各种生物和机器提供能量补充。这里也是不寐人的天堂,他们经常穿着睡衣,来到这儿采购香烟、夜间读物和安全套。有时呼啸而来的出租车会突然在门口呕吐出一个醉酒者,他们与推门出来的夜游人擦肩而过,两种不同的人生故事便有可能在这儿交汇碰撞。在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城市,人们的生活便利高于一切,7-11正好照顾到人们的这种需要。广州是中国大陆最早开设7-11的城市,它的平民化生活鼓励连锁便利店快速繁衍,形成为一条无处不在的补给链条。“总有一间在邻近”,这是7-11的广告口号,也是对市民生活永不落空的承诺。

除了固定布点的便利店,广州还有流动的烧烤游击队。它由来自全国各地的游民组成,活跃在天桥底,马路边,学校旁,以及任何无人看管的城市空地。他们被称为“走鬼”,没有牌照,也不纳税,经常要躲避工商或城管人员,不断变换地点以求生存。只有在后半夜,这种非法经营才能大张旗鼓地进行。在中山大学东门,烧烤摊挡已经成行成市,这里一过十二点就烟雾弥漫,肉香四逸,吸引大批学生、穷白领在此聚集,享受廉价美食。它会一路沸腾,直到天亮时留下遍地垃圾。

在夜幕的掩护下,另一支游击队也出没于城市各处,与警察们玩起了猫鼠游戏:一个叫MiG的本地涂鸦团体,他们由5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组成,依靠路灯的微光,在公车车体、工地围墙、大厦暗角肆意喷绘,留下自己的Graffitti 作品。MiG是Made in Guangzhou的缩写,它由两个女中学生SICE和SUE在五年前创立,如今已被尊为“中国大陆涂鸦第一CREW”,他们的故事曾被英国Dazed and Confused杂志介绍过。在越秀南路高架桥下的空地围墙,是MiG最早开始涂鸦的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传奇,成为广州街头涂鸦者的乐园。这些年轻人对社会并无不满,他们只是用涂鸦来发泄自己的无穷精力而已,就算被捉到,他们稚气的脸也会得到警察的宽容。

如果说后半夜这种刺激、生猛的街头图景对应的是广州耽于享乐和游戏的城市性格,那么,位于广州大道289号的南方报业大厦则对应着广州的另一面,这幢彻夜运转、略显陈旧、位于城市心脏地带的建筑是一部超级媒体机器的象征,是这个城市行动力的最佳说明。在这个通体明亮的机器内部,编辑、记者埋首伏案工作,印刷机隆隆运转,到差不多天亮的时候,各种报纸和杂志通过早起的报贩发行到广州的每个角落,更重要的是,通过最先进的电子通讯技术,这些媒体产品可以在异地同步印刷,其影响遍及全国各地。人们都说,广州有中国最好的媒体,而南方报业大厦则是广州最具口碑的新闻圣地。

作为历史城市,广州曾是二十世纪初中国革命的策源地;作为经济城市,它是珠江三角洲经济共同体的中心,是二十世纪后期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到了今天,由它启动的“9+2”泛珠三角合作计划(粤、闽、赣、湘、桂、琼、川、滇、黔九省与港、澳的经济联合计划),显露了更深远的野心。时光不断流转,从黑夜到白昼,广州从未停歇。当夜游者在晨曦中退隐,广州开始新的一天,我们,一群读城者,正准备在阳光底下,徒步穿越这个城市。

珠江口

在虎门大桥上,可以看见晨曦照耀下的珠江入海处:开阔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雾气,第一班开往香港的飞翼船刚好经过,它激起的波浪闪动着黄金般的光芒。在这里,珠江挟带着昨夜广州疯狂生活的尾声注入大海,它是广州与外面的世界的交接点,从十九世纪开始,广州在这里遭遇国际资本主义和自由贸易文化的输入,成为中国最早接触西方文化的地区之一。同样在这里,林则徐下令销毁英国人的鸦片,引起第一次鸦片战争,从而揭开中国近代史的一页。也正是因为风气先开,广州才能孕育出孙文这样的叛逆者,他引入外洋文明,在华侨力量的支持下,推翻清政府在中国内陆的腐朽统治。

在不同时代,城市与海洋的接口处常常成为历史变迁的动因,因此引起了执政者的重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海峡两岸紧张敌对的政治形势下,珠江口被视为兵家必争的重要水上通道。1963年,导演卢珏在这里拍摄了著名的反特影片《跟踪追击》的一场戏:英明神武的公安人员在珠江口截获外逃的 “美蒋特务”,他们曾派遣蛙人从海上潜入广州,企图炸毁广州的变电站。在新经济时代,这里的水上交通与陆上的广九铁路、广深高速公路等集结成一个四通八达的网络,把广州、东莞、深圳、珠海、香港、澳门等珠三角城市扭结成一个唇齿相依的城市带。

番禺

番禺原本是珠三角的一个重要的农业基地,是广州的“粮仓”,如今在大跃进的城市化浪潮中已被拼入广州城区。沿着珠江两岸,大量农田被征作都市发展,由广东商人开发的新式住宅鳞次栉比,这些色彩斑斓、洋溢着时尚气息的建筑为普罗大众打造了一个中式中产阶级的迷梦。Rem Koolhaas在带领哈佛大学设计学院的学生对珠三角的都市规划和建筑设计进行研究后不禁感叹:“我们所到之处,一幢40层高的建筑,3个人和3台电脑花10天的时间就完成了设计方案。有些建筑的设计只需两天就完成。”他在这种高密度和快速度的发展模式中发现了一种与欧美截然不同的现代化之路。番禺是Koolhaas所谓的“广普城市”(Generic City)的典型样本,它满足于地缘政治和经济的现实主义需要,让建筑在意外、失控、碰撞、杂交中趋向一致,可识别性于是便被湮没了。

在番禺,除了有热销的江景住宅,还有大量的烂尾楼盘和畸型社区。由于市场供过于求,政府进行宏观调控,或纯粹由于商业腐败,一些兴建中的楼盘落马了,它的内立面一直裸露在外,经年累月受风吹雨打,便变成富有鬼魅气息的废墟景象。另一方面,为安置越来越多的外来流动人口,谋取更大的利益,高架桥下的空间也被临时发展成市场,这里有餐厅、盗版VCD出租店、地摊、水果档、露天台球等,人们就在货柜车的呼啸声中找到自己的快乐。

这一切都是经济过度发展的腐烂表现。今天番禺的失控状态,也是各种利益集团博弈的结果。作为广州的近郊,它一直是地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同时因为远离中央政府,这种小地方特别容易滋生地下秩序。上世纪四十年代,番禺曾出现过一个地方霸主李辅群,他依靠汪精卫之妻陈璧君作后台,通过征军粮、开烟开赌、私印伪钞、设卡抽税、武装走私、经营商业、袭断金融及谷米市场,成为暴发户,在番禺市桥镇建宫殿式住宅“群园”(至今仍保存完好),穷奢极欲,人称“市桥皇帝”。李辅群自小喜欢赌博,经常向人借钱,每次借两元,广州话发音为“两鸡”,与“朗鸡”同音,因此又有绰号“李朗鸡”,因为凶狠毒辣,很快从一个游手好闲的赌徒成长为名噪珠三角的乱世枭雄。他因投靠日本人而被国民党于1946年逮捕,1959年被共产党处死。

三元里

三元里原是广州北郊的一个村落,它因为1841年的抗英事件而被写入历史。它的城市化比番禺更早,是目前广州一百二十多个“城中村”的典型。所谓“城中村”,是指在城市之中、但仍保留乡村聚落形态的社区。它们初期都是郊区农村,后来因为城区扩张,政府在征用郊区农田作都市规划时,保留了农民的居住地和农村户籍制度,当周边的现代化建筑将它们包围,它们便变成所谓的“城中村”。在城市商业模式的刺激之下,“城中村”的地价也随之上升,于是农民便在自己的土地上擅建多层住宅出租牟利,这样一来,“城中村”便变成一个人口构成极其复杂的社区。三元里因靠近广州火车站(这是中国人流量最大的火车站),所以比别的“城中村”吸纳了更多、更复杂的流动人口。加上体制和管理上的混乱,这里便慢慢发展成为毒品、罪案和色情事业的天堂。

这里因为是历史名胜,所以还保留了一座古庙、两座旧牌楼、五座宗祠,这些旧建筑与一幢挨着一幢的多层民宅比邻而居,前者是岭南乡村风俗和宗法传统的遗留,后者则是新经济时代村民为增加收入而自行建造的出租屋。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建筑面积,村民们在楼与楼之间只留下很小的间距,这就是“城中村”中著名的“一线天”。走在三元里细窄的巷道上,这些几乎粘连在一起的楼房遮天蔽日,各种水管和电线乱作一团,这种昏暗、压抑和混乱的气氛令人感觉如同走入了一个地下世界。三元里的前街店铺林立、繁华热闹,但它的后巷却不见天日,藏污纳垢,成为不安全地带。

三元里最有趣的空间,是出租屋的顶层天台,因为楼间距非常密,各家的天台几乎连成一片。以前,从这里可以眺望旧白云机场航机的起降,可以近距离仰视巨大的飞机躯体从头顶飞过,现在白云机场搬迁了,人们只可以俯览近处的城市夜空。不少租住在这里的人常常走上来透一口气,以缓解日常蛰居底层的压抑。而楼房的主人,那些往日的农民,则利用这儿来种花、种菜,甚至饲养鸡鸭,把这里办成一个小型的空中农场,找回耕种之乐。在某种程度上,顶层天台变成了“城中村”高密度建筑群的减压空间。

“城中村”现象是中国城市化运动所欠下的“历史之债”,是城市规划滞后于急速发展的现实的一个典型例子。尽管征地补偿、农民的户籍和再就业等等问题的累积,已经使“城中村”变成都市中的“紧急地带”,但人们却以自己的方式去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们虽在低处谋生,却有无穷活力。

下渡村

下渡村也许算得上是广州最小的“城中村”:它位于中山大学东北角,只有一条长约数百米的街道,虽然地方很小,但却是一个五脏俱全、非常繁荣的生活和娱乐社区。这里是中大学生的天堂,他们住在村民的出租屋里,楼下各种生活用品商店一应俱全,不同风味的小餐厅每天都可以为他们提供物美价廉的美食。所以当学校决定封死通往下渡村的那道门时,学生和村民都激烈反对。那道正式的门被堵死了,旁边围墙却被砸开一个大洞:下渡村的自由生活以另一个通道继续展开……冲突在波澜不惊的日常中缓缓积聚,又以它自身的逻辑慢慢化解,这就是典型的广州“城中村”的现实。

在那条小街的东端,有一家叫“学友”的餐馆。每次穿过巷子中熙熙攘攘的学生人群,走过几个盗版DVD摊档,经过巷口臭豆腐的气氛渲染,从“学友”那白色日光灯照耀下的门口飘出的辣椒的香味,远远地,就已经开始撩拨我们那不可遏止的饥饿感。我们爱上了城中村的消费。不仅因为它价格低廉、出品地道,更因为它免费奉送一种活生生上演的、令你兴味盎然的生活戏剧。我们就是喜欢被那种闹哄哄的“城中村”生活图景紧紧包裹着的感觉。

下渡村除了可以用很少的钱来纵情吃喝,还可以打桌球,可以租一辆双人自行车,一路骑到中大码头和江边的长堤。从晓港公园的PARK 19,到江南大道新安大厦那些个性小书店,到新港路上的学而优书店、缘影会(由电影狂热分子组成的独立团体)以及近邻的博尔赫斯书店,到赤岗的维他命创意空间,现在我们还要把下渡村算上——珠江南岸似乎正在形成一条文化生活带,它迥异于北岸那些商业化社区,成本低廉,崇尚自由和创意,推行实实在在的消费和娱乐。所谓“在低处生活,在高处歌唱”,说的正是这种南岸的生活风格:在物质生活的低处挖掘它的欢乐,在心灵世界的高处放声高歌……

后记

法国《解放报》的作家和影评人Didier PERON曾这样写到广州,“它是中国的马赛,人们生活在湿热的亚热带气候中,生活成本高但更自由。”他误会了广州。尽管广州是最早推行经济改革的城市,这里的商业氛围较为成熟,资本的力量高于一切,但并不意味着它是个高消费的城市。广州是许多新鲜事物的发源地,但绝不追逐无意义的奢华,这里的人很实在,他们喜欢低成本的生活。但广州的自由是真实的,人们听从自已内心的需要多于对权力的服膺。连Didier PERON也会说,“山高皇帝远”,广州的一切都有自己不同于北京或其它城市的逻辑,它是无所顾忌的,是精力无穷的,一部非主流的永动机。

阅读广州:

Brandon Zatt: Bombing China, Dazed and Confused, London, March 2004

曾翰:《街头涂鸦,广州生产》,《城市画报》,广州,2003年8月,总第94期

Katrina Heron: From Bauhaus to Koolhaas, Wired, San Francisco,July 1996, Issue 4.07

Chuihua Judy Chung, Jeffrey Inaba, Rem Koolhaas,Sze Tsung Leong: Great Leap Forward, Harvard Design School Project on the City, Taschen, Koln, 2001

子家著:《珠三角枭雄传》,长风书局,香港

欧宁、曹斐:《三元里》,第50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参展出版物,缘影会,广州,2003年

Didier PERON:Canton, la cité inedited, Liberation, Paris, 13 mars 2004

张建明:《广州城中村研究》,广东人民出版社,广州,2003年

梁达编著:《广州西关古仔》,广州出版社,广州,1996年

黄爱东西:《老广州:屐声帆影》,江苏美术出版社,南京,1999年

梁俨然:《城西旧事》,作家出版社,北京,2001年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编:《羊城寻旧》,广东人民出版社,广州,2004年

卢延光编著:《广州第一家族》,岭南美术出版社,广州,2004年

政协广州市委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广州文史资料》,广东人民出版社,广州

王心帆:《星韵心曲》,王心帆印行,香港

安哥:《生活在邓小平时代》,羊城晚报出版社,广州,2001年

郑建国编著:《广东快车》,第50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参展出版物,湖南美术出版社,长沙,2003年

汉雅轩编:《逗留香港》,汉雅轩,香港,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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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闲,才能慢慢地边走边看

Gaku Freeman

什么是漫游?都市漫游者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一年前有人这样问我,我肯定无言以对,因为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直至有一天,“都市漫游者”这话题的始作俑者,哈佛大学荣誉教授李欧梵在看过一本我所拍摄的相簿后,我便突然之间成为他口中的一个Flaneur(漫游者)。后来李欧梵教授在杂志撰文写道:“Gaku Freeman有一天到我的办公室,手里拿了一个照相簿,我翻开一看,认不出是什么地方,只见到各种阴影和阳光反射下的隐蔽空间,和一个个似乎被人们遗忘的角落,偶尔看到几间旧屋和屋内古老的装饰,好像还有一条孤伶伶的老狗,独自在一条幽径中散步。‘这就是(香港)湾仔!’他对我说,我简直不能置信。”当时,李欧梵教授说:“为什么我认为这些相片好呢?因为这些相片带我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一个令人想像的地方,里面就好像隐藏着历史的孤魂一样,就好像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笔下19世纪的巴黎一样。”
  漫游者之前为什么要加上“都市”二字呢?因为漫游者漫游的地方就是都市/城市,漫游是一种只在城市内发生的活动,而Flaneur(漫游者)这个观念则源自本雅明。漫游者在19世纪的巴黎拱廊下,边走边看,但漫游者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文化观察者,他写书、写诗或摄影,他有一种文化的目的,他想了解这个城市,但他不是单看表面,而是可以感受到一些内里的东西。有一些人以为只要放慢脚步,在街道上慢慢地边走边看,便是漫游。但当我与李欧梵教授谈到这问题时,李教授却认为漫游中的“漫”字大有文章:“漫游者的漫步,看似懒散,但这种懒散不是普通的懒散,亦不是度假时的那种懒散,更加不是一种姿势,并不是漫游者要故作姿态,而是源自内在,可说是一种内在性格的反映。”
  作为一个漫游者,我对这个“漫”和懒散有绝对的认同,记得大学时,一个好朋友有天在校园见到我,他对身旁另一个朋友说:“你一睇(注:看)Gaku行路,你就知他是一个几懒(注:非常懒)的人,鞋底好似贴着地面一样,好似不愿意走一样。”生活在一个每一件事情都讲求速度的城市,我年轻时和其他人都一样,每一样事物都要快,走路快,说话快,吃饭时更快,以最快的速度去完成一切多余的工作,以换取更多的时间去读书。但有一天,我对这种速度的生活开始感到厌倦,发现追求速度的同时,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发现人生原来很脆弱,发现人是应该好好珍惜现在的每一个时刻。正因为有这种人生的觉悟,所以自自然然地,我便不知不觉拥有了漫游者的“漫”和懒散。漫游者的这种“漫”,绝对是发之于内,而表之于外。因为心里“有闲”,所以才能慢慢地边走边看,如果一个人无法发自内心的“漫”,即使你特意放慢脚步,也永远都无法真正看清自己生活的是一个怎样的城市,更不要说要看什么内在的东西。记得在东京时,因为自己走路的样子太过懒散,完全不似一个游客,曾经被一个日本婆婆和一个香港游客误以为是本地人,居然向我问起路来,现在想起也觉得非常有趣。
  当我们出街或旅行时,总有一个目的和目的地,先去这里,之后再去那里,是一种有计划的行程。但漫游则不同,它是一种有起点而没有终点的旅程,漫游的“漫”,除了是懒散,更加是漫无目的,有一种随意和即兴的意味。我每年都会去广州几次,有时一个人,有时和朋友一起,其实去广州并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只是四处散步而已。有一次,朋友和我在西关闲逛,但越走他越迷茫,因为他完全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于是朋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我们现在去哪里?”我笑了一下,然后说:“只是随便行下,我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其实,去哪里都没有所谓,有朋友觉得漫无目的地走,是一件非常浪费时间的事。不过,漫游之所以有趣,正是因为你不会知道你将会看到和遇到什么,每一样都可能是你意想不到和始料不及的。漫游者本身有一种冒险和探险的心态,城市对于漫游者来说,就是一个迷宫。但这种探险不同以往去到蛮荒的那种探险,而是去到一个欲望的迷宫,受都市文化的吸引,可说漫游是一种新的探险。很多人说欲望都是商业性的,商场是一个迷宫,但漫游不一定要走商场,正如班雅明喜欢走巴黎的旧街道,而我则喜欢去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漫游者有一种眼光,有一种反思,更重要的是,要有敏感性。这种“敏感性”,一方面建基于一种理性的知识,同时亦可以是一种直觉观察,即是依靠直觉去观察城市。不过,正如李欧梵教授所说:“这个人一定住在都市内,有一种都市的经验,他有一定的修养和闲养之后,才有直觉。”坦白说,我是一个非常依靠直觉的人,当我每个月要在专栏里介绍一个其他人未曾留意,但我却认为特别的地方时,我就是用我那一瞬间的直觉,将那些地方发掘出来。这些地方,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很多人可能每日都经过,但就是未能发现。《小王子》的作者曾这样说:“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只是用眼去看,你永远都不能够看到最真实的一面;只有用心去看,才可以看到事物的里面。当我在初春去到东京的新宿御苑赏樱时,由于当时的樱花只是初开,所以赏樱的人并不多。在广阔的草地上,一群阿叔正在樱树下拍摄樱花,而其他人则散落在草地四周,或休息,或和朋友闲谈。突然,一个身穿红色上衣的老太太,走到草地中间停下来,远远地眺望着前方的樱树。那一刻,我的直觉令我马上举起手上的宝丽莱相机,将那一瞬间直觉凝结着,从那一张相中,我完全感受到那个老太太的心境,是多么平静和恬适。当时,她除了远处的樱树外,似乎再看不到其它任何东西,而我所见到的,亦只有她的内心而已。
  有人问我如何发现城市之美?捷克有个摄影大师叫Josef Sudek(约瑟夫·苏德克),他几乎可以将任何平平无奇的景物,甚至是房间内的一堆垃圾废纸,都变成一幅幅美丽的影像。他当然有高超的技术,不过从他身上,我明白到世上的每一样事物,都总有其可观之处。你看不到,并不是因为那地方毫无可观之处,只是你遇不到而已。东京千鸟渊是一个赏樱的好地方,可到了夏天则甚少游人会去。但对我来说,浓密的大树、地上斑驳的树影、一列面对千鸟渊的木长椅,就已经非常可观,而且还散发着一种深邃而宁谧的盛夏气息,令人好想拿一本书,在此好好消磨一个下午。
  作为一个漫游者,除了观察和发现城市之美外,更加要有一种反思。身处香港这个高速的城市,很多值得珍惜的地方都被人忽略和遗忘。我在自己的专栏中,曾写过一篇叫《树海》的文章,我从东京原宿表参道的青山同润会公寓的那一片绿色藤蔓开始,讲到香港尖沙咀海防道的那片樟树树海,对于东京人来说,青山同润会是一个很浪漫和美丽的地方,很多人经过时都会停下,或放慢脚步去欣赏那片绿色藤蔓。但我在海防道,却绝少看到这种情况,除了游客外,几乎没有香港人会抬头一看那壮观的树海,我在东京明白到什么是“生活”,但在这里,大多数人想着的,就只是工作和物质而已。在另一篇《琥珀色的咖啡厅》中,当中的那间旧式咖啡厅,里面那种独特的气氛和魅力,并不是那些新式茶餐厅可比的。但有一天,当我和朋友再去时,却发现门口贴着“内部装修”字样,里面除了那些旧式的古老瓷砖外,便一无所有,就连那三四十年的招牌也被拆除。之前深深吸引着我的那个咖啡厅空间,转眼便化为乌有。
  在你身处的城市里,有些地方你从未去过和看过,即使突然消失,你都不会感到伤心。但有一天,当你想再找寻这些地方时,你发觉一切都已经消失,一切都已经太迟。要成为一个漫游者实在太难,不过想要了解一个城市,发现当中隐藏的美,却并非不可能,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用心去感受和观察城市,那你一定可以发现到一些你以往发现不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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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唐:难得一辈子当流氓

冯唐,男,生于一九七一年,北京土著。协和医科大学医学博士,美国Emory大学 MBA。曾就职于麦肯锡公司。现居香港,供职于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国企。已出版长篇小说《万物生长》和长篇小说《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即将出版长篇小说《欢喜》。

我对冯唐印象深刻。第一次见他是三年前的秋夜。天气凉,在北京一个在小酒吧看完一场不知所云的、聒噪的,令人不适应却无话可讲的乐队演出后,一干“泡网江湖“的LLM(老流氓)聚在一起喝酒。零点时分,众声喧哗,削瘦的冯唐第一次出现,算不上英俊挺拔,却也文静儒雅,微微笑,只是喝酒,腰杆一直很直,话不多,决不喧哗。似乎还有些羞涩。
(一)
2005年5月,施友朋在香港《文汇报》著文,盛赞其“文字野趣真功夫”,并发出感慨: 谁说文字不可以哗众取宠?
哗众取宠并非冯唐本性。他虽然不爱出声,但骨子里也骄傲。他为人内敛、矜持,文字却十分放得开。这放得开,并非 “下半身”,也非“新周刊”,也非王朔,就连王小波也不是。这放得开,也不是脱裤子,搞性交,如网络作家和菜头愤怒地惊呼:“ 226页!全书整整226页,始终没有扒下姑娘的裤子来。同志们呐,这是什么?这就是他妈的犯罪啊!”
女作家盛可以与冯唐年龄相近,惺惺相惜,看到冯唐小说,顿时脑子“嗡”的一声乱响,只觉得自己手头的长篇“基本上报废”。她用“新鲜”二字评价冯唐的语言,也颇为准确。君不见在写作上搏出位、假另类的、为惊人之语的,多得很,要论到语言上有“新鲜”感,还是少。而文气之盛,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漫不经心、冷嘲热讽,令得著名报纸的副刊主编无语,只得批写几个字:冯唐真有趣。
于是各人读冯唐,叫好的此起彼伏,每个人举例子,都是举绝妙之处,引用都不同,可见冯唐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各种分析有之,我记得艾丹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冯唐文章好看,他可能是一个文科生,说了一千字还是说不清楚,冯唐到底哪里好,所以只好最后理屈词穷地、耍赖似的来一句:反正我就是爱看冯唐文章!
《文汇报》的书评人说冯唐是“名不经传”,我猜那是海峡两岸不通航班的缘故。但是70年代生人又“名经传”的,多数写得不好。夸他“不经传”,真是抬举他。出版人黄集伟爱说怪话,说当年读完冯唐作品十分可惜,因为他不是女作家,如果他是女作家,他就要夸他“惊为天人”。
众人称赞,冯唐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他真是礼貌,吃饭买单,说话必然带一句:谢谢!短促地结束了他与你的交流,一副麦肯锡白领的嘴脸(当然他现在已经把麦肯锡给炒了)。三年前我在学校女生宿舍第一次读《万物生长》,大为惊讶,立刻打听到冯唐电话,结结巴巴告诉他我的“葱白”。他有各种好,但最根本的却是让我“感动”(多么《知音》、多么《读者文摘》、多么老土的一个词呀!)
三年后我拿到冯唐新书《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坐在乱床边上,CD机里放着一个英国女孩子好听随和的声音,电风扇呼呼响着,我看着崭新的书页,竟又是深深地感动了。
这是一本准确、诚实的青春志,悲伤和欢喜都微妙适当,没有文青式的夸张、感伤,没有奇情历史,炫耀才情却也是非常体面。这是难得。
这时,我仿佛听到远在香港的冯唐,他温和而迅捷的声音,跨越几千公里在我耳边礼貌地回荡:谢谢。
(二)“家学”
我曾经以为冯唐有家学底子,结果没有,他竟然也是胡同串子,住过平房,也住过大杂院。他家非知识分子,连小知识分子也不是。从地理学上来讲,冯唐是北京人,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在龙潭湖鸟市第一次茬架儿,看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在垂杨柳中街邮局前摆摊无照卖旧杂志,挣了第一张人民币一百元的大票。”从人类学看,冯唐不算北京人。他爸是广东人四会县人,据说是贫困地区。他妈是蒙古人赤峰巴林右旗的,会说蒙古话。
冯唐发小,北京电影学院教师庄新宇,曾经去过冯唐家的简易楼里的小屋,他目睹了沉默的冯唐酝酿颇久、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这个阴谋从8、9岁开始,持续到今天,这样几乎有27年:他要非常理性地、非常有计划地、沉稳地对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进行阅读。
那间伴随着他的“阴谋”的房子是冯唐家的违章建筑。1976年闹地震,冯唐妈妈趁火打劫,占地搭棚子,地震没再来,棚子留下了。冯唐大哥上大学离开,他就有了自己的一个屋子。一直没有来得及解决防水和防风问题,天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冯唐先救书,再用塑料布遮挡被褥;天刮大风,屋子里掉土,反正一周去父母单位洗一次热水澡,他一动不动,继续注六经。后来读《汉书》,看到董仲舒三年不窥院,冯唐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又读《旧唐书》,吹白居易9岁知音韵,冯唐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冯唐说这些的时候,你疑心他吹牛皮,但是他态度诚恳。他从来没有说过大话,即便是喝多了也不说,所以这些看起来,都不象是吹出来的。
他的第一本启蒙读物是大哥的文学摘抄本。那是一个480页的16开的硬皮日记本,上面有《诗经》、《楚辞》、唐诗、宋词、西方名人名言、台湾爱情诗。冯唐老妈小学毕业,不懂颜肉柳骨,逼冯唐哥哥天天抄人民日报。冯唐大哥的字练得跟庞中华似的,但是更有人民日报的范儿。大哥暗示小冯唐,他的文学摘抄本、吉他弹唱和弹簧刀是赢得姑娘好感的三种主要工具。具体顺序是,找个机会让她们观摩一次弹簧刀白入红出,然后在伤口血流方止未止的时候吉他弹唱“爱的罗曼丝”,最后把文学摘抄本借给她们放在床边。
文学摘抄本里基本上两类东西,一类如: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冯唐定义这些为:事逼。另一类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冯唐就惊了:原来文字法力无边,隔着三千年依然可以直指心脏。他于是在鲁迅之后,在“希望工程”之前,发出了他的发聋振聩的心声:我要读书!
他先读王力的四册《古代汉语》、商务印书馆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然后再前四史。对于英文,先念《新概念英语》、背三遍梁实秋编的《远东新袖珍英汉词典》,郎文出的英美文学简介,按照美国现代图书馆出过一张二十世纪最佳英文小说的书单,然后就开始读海明威、萨克雷、狄更斯、劳伦斯、奥斯汀的原著。接着读周作人、曹聚仁、梁实秋、鲁迅、朱自清、唐弢、郑振铎等已故的人的——书评,从中获得指导。所以他这样沐浴在书的海洋中,吮吸知识的乳汁,成果果然斐然——很快变成了近视眼。
你以为他是中文系毕业,至少应该是外语系毕业,可他却读的是协和医科大学,本科、硕士、博士,一口气读过来,大好的、茁壮的、闷骚、牛逼哄哄的青春在临床医学的福尔马林和尸体中度过,鲁迅如此,罗大佑如此,大概这样可以令作品得到防腐,千秋不朽。近视眼冯唐这样走了一条不同寻常之路,茁壮成长,做他的关于“千古文章”的春秋之梦,掩盖了对姑娘们的热爱。他穷极无聊,去了美国E mory大学读MBA,就职于麦肯锡公司,当起了师爷,“一张A4纸的咨询报告,按幻灯片格式横过来写,可以收两万元”。每日吃饭、喝茶、睡觉、坐班。后来他又去了香港当高级人,每日又吃饭、喝茶、睡觉、坐班。日常工作太忙,少有整块的时间,于是尽量叉手立办,能不过夜就不过夜。长期训练,脑子像调频收音机一样自如换台,打开手提电脑,周围马上就暗下来,文字就像鲜活小虾鱼一样从脑子里游到指尖,然后蹦到屏幕上,排列组合,站好方队。飞机飞来飞去,外企中层冯唐,修炼成为作家冯唐,用文字如巫师般,蛊惑人心。
冯唐喜欢亨利.米勒,文气盛,元气足。 “我记得第一次阅读亨利米勒的文字,天下着雨,我倒了杯茶,亨利米勒就已经坐在我对面了”。亨利.米勒一辈子,思考,写作,嫖妓,冯唐以为难得这样,一辈子当流氓。后来“老流氓”、“小流氓”这样不堪的字眼成为了他小说里的常见主人公。而他也一语中的地道出亨利.米勒的不足:但是他血里没有杜牧,不知道为什么“烟笼寒水月笼沙”这七个字要这样安排。

人物周刊:请问你的少年时期是什么样子的?在胡同里长大对你有所裨益吗?
冯唐:上大学前1米8,不到110斤,只知道书,不知道有人世。
胡同接地气,人容易朴实温润。好处是尊老爱幼想得看,坏处是分不清贵贱和轻重,缺乏追求世俗理想的巨大动力。
人物周刊:你的文字和外表稍有差异?
冯唐:我想我属于心怀鬼胎,贪图不朽,基本诚恳,内心善良,偶尔露出些马脚的类型吧。
人物周刊:你可有师承?
冯唐:我没有师承。孔丘说的:天下有道,丘不与意也。也就是说,别人有别人的好,我有我的好,我不换。
人物周刊:在语言上对你影响最大的是谁?
冯唐:《世说新语》,《史记》和《北回归线》,我妈。
人物周刊:谈谈你的出国的经历。
冯唐:在美国呆了两年,上商学院,记忆里,那里的中国姑娘基本难看,那里的中国饭基本难吃,那里的中文作家基本没我会写中文。
最大的影响就是在暑期实习的时候,被困在新泽西著名的白区,穷极无聊,重新想起长篇小说这件事,写出《万物生长》的雏形。
人物周刊:《万物生长》、《18岁给我一个姑娘》,象是半自传的小说。
冯唐:是半自传。因为写《万物生长》的时候正在狂看病态的劳伦斯和变态的亨利.米勒。
人物周刊: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圈子吧。
冯唐:朋友不多,干什么的都有,常见特点是比较诚恳,有点闷骚。常做的活动包括吃饭,喝酒,说怪话。
人物周刊:听说你少年时代便因缘际会,与京城一批收藏家和玉贩混迹终日,培养出对“古玉”的鉴赏力?
冯唐:怎么敢说专家?皮毛而已。
玉老不老?到哪个朝代?是不是老玉新工?等等问题,很像原来医学院里常探讨的:是正常组织还是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是哪一种恶性的?有了原来医科院的训练,学起玉来,有些借鉴。
人物周刊:你有什么爱好,可有怪僻?
冯唐:我喜欢文字,古玉,向管理要真金白银。除了写作,没有怪癖。
人物周刊: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现在呢?
冯唐:从小就想做个通达沉着而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直到现在。
人物周刊:有无很多姑娘,或者部分姑娘由衷羡慕你的妻子?
冯唐:没听说。

“《18岁给我一个姑娘》一书以散文的笔触完成了一篇小说,讲述了“我”(也就是文中“秋水”)在青春期的躁动中迷恋一个叫做朱裳的姑娘的故事。作者试图通过自己的描写,生动细致地刻画出一个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内心里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并通过塑造一群流氓的群像,还原20世纪80年代的时代特点,透过一个少年的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世界。”(和菜头语)

经过访谈,我终于明白:冯唐写得多,说得少。除了他的小说,他不打算透露任何端倪。其实我只是很想八卦一下里面叫“朱裳”的姑娘,长相,名字,家住何方,工作单位,现在是否结婚,变胖,离异,经历人生的美丽与残忍,是不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一生的痛?冯唐假装没听到。他只说,里面的主人公“秋水”,来自《庄子》的篇目。

http://www.xici.net/b314367/d31478800.htm

22 January 2007

查常平:《人文艺术》第六辑编辑后话

由于在根本上缺乏西方思想中的犹太-基督教神圣背景,中国现代社会呈现出的世俗化转向,直接正在演变为俗世化的物质主义与庸俗化的肉身主义。“欢乐得浅薄、快乐得单调”,…但是,在历史上,即使在物质主义、肉身主义恣意猖狂侵蚀我们心灵的时代,人类都需要以艺术、形上、宗教之类人文思想的净化提升。这绝不是源于西方现代主义时期的文化精英主义的主张。它是一切有良知的汉语学者冥冥中的共识。

学者的天职还是要言说,思者的志业还是要思想,纵然很少有人倾听。

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在文化生产上的根本区别在于:在宪法承诺的言论自由前提下,民间思想言说的独立存在。如果一个民族要实现其在文化上的现代性转型,除非给予民间思想的传播以合法空间,否则,它就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使命。

在信仰远去、精神沉沦的时代,他们殷殷关注的目光,难道不就是艺术永恒的人文遗产么?

19 January 2007

* 原宥 yuányòu [excuse]∶谅解;宽大处理

不期老相国先赐下顾,望乞原宥。——《鼓掌绝尘》

蕃因朝会,固理膺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后汉书·陈蕃传》

广厦容人曰宥

僭 jiàn ◎ 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越。~妄。~伪(封建王朝称割据对立的王朝)。~盗。
overstep one’s authority
超越本分,冒用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的名义、器物或职权等等,说白了就是干了不该自己干的事,而这些事应该是头儿干的。僭越在古时候是个不小的错误,往大了说,你僭越的是君王那就叫篡位,是不赦之罪;要是往小了说,僭越之错怎么也小不到哪去,毕竟你直接伤害的是领导、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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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糖罐

叶滢

2002年,老羊来北京的时候,身上只带了700元。

这个城市有“好玩的人”和“好玩的事情”,和大多数从外省跑到北京的文艺青年一样,除了模糊的梦想,他们到这个城市来的时候几乎接近赤贫。

现在,他在798安下“白糖罐”中国独立音乐视听室,已经有一年,他一个月在这里需要支出7000元,房租、雇员工资、水电、杂费等等。
这个被隔成上下两层的空间,有一整面墙是各种唱片,这些唱片很多都是没有经过正常的出版发行渠道自行录制,这些发行量从几十张到数千张不等的唱片,混合了各种风格,民谣、电子、摇滚……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都是国内的音乐人创作,这些音乐很多并不能在大的音像店看到,更很少从电视或者电台中听到,老羊的小唱片店和北京的无名高地、愚公移山和D22这样的小型演出场所,连成了北京独立音乐的线索。
这里或许是那些在树村、通县死扛的朋克,或者喜欢摩登天空唱片的、每年要赶去迷笛音乐节的各路文艺青年的另一个据点。

当然,这里并不是树村,因为白糖罐就在798,到这里来的有一多半是游客,外国人几乎占了一半。

“这里就是个艺术的批发市场,我只是租了个音乐摊位。”说到今天的“白糖罐”,老羊似乎对当年几百元租的西区平房更有感情——这在五道口水磨家园的小房间,摆满了合法非法的CD,好像是地下组织一样寻迹而来的大学生、文艺青年,钻到他的小房间里,探头探脑而来,心满意足而去。音乐是地下的,店面也是不公开的,在这个小房间出售中国独立音乐唱片,他开始了在北京最初的生活。

曾经的五道口,混杂着廉价的盗版CD、DVD、仿冒的韩国日本服饰,是青年人消化二手西方文化和寻找本土另类音乐的消费天堂。现在,城市轻轨的建设和规整的房地产项目已经逐渐瓦解了这个嘈杂的亚文化温床。

从五道口附近的水磨社区到798,从廉价的海淀非法小店到798的中国独立音乐视听空间,老羊已经不是那个从外省来的小青年,他要做中国独立音乐的资料库,要做网络电台,要组织独立音乐视听会。

北京有将人的梦想放大的能力,而798,就是今日北京的北京。

这个空间如何生存?要建独立音乐资料库的老羊可不是有基金支持的非盈利组织——那些合法的非法的唱片,就这么到了那些艺术游客的手里。

更多的时候,老羊这里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的自己带着随身听,自己从唱片架上拿唱片试听,我在这里发现了王娟和虎子的《两个人的旅行》,听了王凡的环境音乐,重新找到了十几年听过的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里还排放着若干出版物——大多数是自费出版的诗集和小说,印刷粗糙的小杂志,他们谦恭地自处,让你知道这个年头还有人在写诗、或者无法出版的长篇小说。

对于老羊来说,要不要明确说卖唱片是一个悖论,即使申请了营业执照,这里的唱片仍然有身份是否合法的问题,那些从成都、广州甚至黄石寄来的唱片和诗集,几乎无法承担正常出版的费用,他们以一百两百的印量散发到全国各地。

老羊选择不公开出售这些出版物,提供一个陈列的空间。

这个空间是白天敞开,他在这里接待来人,在这里整理文件,在这里做简单的午餐晚餐,晚上在搭建的二层,就是他的床铺。如果房租接着涨下去,如果相关的文化或者工商部门来这里做检查,这些在798不是什么稀罕事情的理由,随时都可以让老羊卷铺盖走人。
这个带着朦胧梦想来北京的年轻人,已经不是刚来北京那么天真,他知道这一切游戏规则,尽量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不作整理,很多这样的唱片就会彻底在时间的记忆里消失,如果不做陈列,估计没有多少人知道每年中国还会有那些到云南和新疆采集的民间音乐。老羊的思维已经像是一个北京人,说起来就是历史和责任。

这个经济来源微薄,生存身份脆弱的小空间,能承受这些老羊的设想吗?正在膨胀的798,显然不是这些梦想的庇护所。

他的牛仔裤已经穿了十多年,上面有他给白糖罐的注解——“我们的生活比蜜甜,”……

http://www.mindmeters.com/showlog.asp?cat_id=27&log_id=4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