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中的成长
(2005-10-24 02:28:52)
雷淑容 文
洁尘在她的新书《提笔就老》中写道:很早就受维吉利亚·伍尔夫的教诲,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有多早?我所知道的她,一开始就是有书房的——洁尘几乎是过早把人生定位在了书房。这个决定一方面来自伍尔夫的启示,另一方面是遵从内心的需要。按照这双重旨意,她结婚生子,辞职回家,写作出书,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坚定不移。就连读书这件事,她亦做得笨笃结实:一是坚持做读书笔记,手抄,笔录,多年不辍;二是致力于写书评。两种方式同时进行,有条不紊,毫不任性。当我拿到《提笔就老》时,忍不住有点好奇——十年的阅读时光,把洁尘雕刻成了何等模样?
确切地说,这是一本写女作家的书。时间跨度十几年。即经由洁尘的视线,去看一群杰出的女性:女作家、女文人——大都是提笔写作的女人,名单包括波伏瓦、杜拉斯、柯莱特、萨岗、法拉奇、阿赫玛托娃、陆小曼、张允和等等。这个选题很大,大得可以写一辈子,但是开口又很小,因为无论哪一种杰出,都必须首先进入洁尘的视线。洁尘的阅读范围看似包罗万象,漫不经心,实则刁钻、警觉和谨慎。这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拿伍尔夫来说,洁尘用了三个篇章来写自己对她的感受:放弃,美貌和自己的房间。伍尔夫对洁尘还有一种特殊的人生领悟,即放弃做母亲的遗憾和关于女作家拥有美貌的认识。洁尘写道:“做了母亲的女读者正是获取了神赐予的这种幸福而满怀恻隐之心。”“伍尔夫只能是美得素净,内敛的,畏光的……这美跟她的生计无甚干系,这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罪过。”洁尘居然是同情伍尔夫的。这个对自己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英伦女作家、布鲁斯伯里集才情和传奇于一身的文学轴心和重心,洁尘一眼就把她看穿了。
有时候,我都嫌她看得太穿了。她提起对法拉奇的一种遥远的亲近感,“哦,她怀过孕的!”她还说:“我实在不明白,夏奈尔连家都不要,那她要其他那么多干什么?”“我一向认为,玛丽莲·梦露对这个世界的贡献是要超过很多女作家的。”这正是洁尘的痛快之处。她看待女作家,不是仰视的,吟咏的,叹为观止的,而是平等的,体恤的,推心置腹的,甚至是挑剔的和不容置疑的,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友——不妨把洁尘阅读和品评的对象看做她的闺中密友。所有的心领神会,所有感性和智性的交流,所有的“激动、战栗以及那种心智上的极大的愉悦感”,都发生在书房。洁尘与她们对视,碰撞,较量,又握手言和,惺惺相惜。这是一种相当安全的交会方式,省却了现实中女友之间的许多平庸、琐碎和麻烦。洁尘的口味偏重传奇性,越是滋味复杂、尖锐痛楚的女作家,她越是迷恋和热衷,评论也就越发出彩。这与她的审美倾向有关,与她的书房生涯也不无关系——越是寂寞和宁静的坚守,越需要一种动荡和艳丽的滋养。事实上,洁尘选取的女作家都在不同程度参与了她的成长。她的文字和趣味,她的心性与视野,都能从不同的文本和形象中找到蛛丝马迹,比如杜拉斯,比如张爱玲,比如弗里达,比如李碧华。和一般读者相比,洁尘的超越之处在于她常常能在深刻迷恋中迅速抽身,她从她们的生活境遇和文学文本中汲取自己需要的营养,即纯正的文学品位、阔大的好奇心和博大的情怀,然后又毫不留连地将她们隐藏、舍弃。因为她总能看到她们的虚弱之处,诸如刻薄,暴戾,自恋,放纵,荒凉,危险——这些正是她要处处摒弃的。洁尘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于是,我便看到眼前的阅读者洁尘:目光坦然,心胸湛然,眼神悲悯,却又头脑清醒,笔锋凌厉。十几年前,她还因为三毛自杀当众流泪,十年后,她毫无内疚地说,我已经离开了她(茨维塔耶娃)。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叹道:一个人长大成人真是有如神助啊。
(都市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