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蘸水,在云南汉话里面,主要的意思,就是去敷衍了事一下。至于一下的用时,以不多于半个小时为准。
灶台边打个蘸水,起初不是敷衍,而是苟且。蘸水西南多见,云贵盛行,事出有因。云贵山大水急,流通不便,缺盐少油的时候,蘸水是自给自足的实用招式。时令蔬菜一锅混煮,亦菜亦汤,甚至还是主食(加洋芋或者苞谷以及南瓜),盐份全靠蘸水,这种叫做杂菜或者杂菜汤以及杂锅菜的样式,云南全省通行。
最简单的蘸水,就是一点盐巴。早先的盐巴是锅盐,敲下一块,烧到通红,汤汁碗里一扔,盐巴的香味,淬砺而出。当然,不到不得已如赶马人,不会如此简练。再者,以现在口齿的普遍迟钝,如果不是在山沟里嚼上个把星期的压缩饼干,这等盐香,断不能准确捕获。如此锅盐,往往富含多种矿物质,适合腌腊。
然后有了辣椒。干辣椒需要煳制,不是火烧,那样受热不均,而是锅焙或者灰焐,然后用手捻碎,这种辣椒,叫做手舂辣子。鲜辣椒也要焙或焐,然后撕去表皮,再撕细条,这种辣椒,叫做手撕辣子。如果上述两种辣子都有,那么这碗蘸水,最合吃鱼。二十年前,滇池水清鱼多,每当开海水船上吃饭,渔家湖水混煮上一锅鱼,大小不管,品种不论,不刮鳞不捞腮不开膛不剪鳍,水滚鱼得,手捏了蘸水里一滚,只要顺鱼背抹下去那一口。
然后有了葱、姜、蒜这些素荤;对付腥膻,有了花椒、芫荽、薄荷、野胡椒(木浆子)、藿香;没有酸醋,有了酸木瓜、树番茄、酸腌菜、酸梅、多依、柠檬、米水米汤酸汁;香味多来自干货,芝麻、花生、黄豆、麻子、核桃,炒香捣末。特别的有德宏一带的大烟籽,象芝麻而略小,前些年,可以携带;不够浓郁,有卤腐和面酱。盐、煳辣椒、葱、姜、蒜、花椒,是常规的配置,荤素可蘸。到了云南的南边,野生或家养的的材料,多了起来,不时可见妙物。以南亚人特别是印度人的眼光看去,这些材料包括辣椒,都是香料。哈尼人和苗人,常常把鸡杂汆水后加进去,是真荤蘸水。
下霜的季节,也是燥火的季节。白天的太阳晚间的霜,使蔬菜们出落得甜脆多汁,水涨可得。这期间需要煮上一盆小苦菜,不放油盐,只打蘸水。特别火大的,可以先吃完蘸水苦菜,辣出一头一脸热汗,这时汤已经冷却下去,起手仰脖子不歇气,咕嘟有声地喝干。清不清火那不一定,却一定深感上下通透,身如苦菜—-多汁,翠绿,有点甜。
以上基本是蘸水的山地版本,河谷和热带地区,蘸水多浓酽如酱,其实根本就是酱,比如西双版纳的喃咪,基本见浆不见水,也不象通常的蘸水,蘸什么就原汤加进去调料汁,还是叫酱好一些。河谷和热带蘸水,很少见煳辣子,通常用小米辣,生辣来得更通透,适合热地方;辛香料也特别,象大芫荽、丕菜之类;酸味多取柠檬;苦味的也有,象撒撇蘸水,清苦味源于新宰牛的苦胆水或者盲肠水,是极寒的东西。
蘸水其实有点烹调延续到自助的意味,蘸与不蘸,蘸多蘸少,蘸长蘸短,全凭个人意愿。蘸水随蘸随淡,符合先咸后淡、先重后轻的味原则。蘸水也使得烹调出现一些改变,象云南不少蔬菜,并不刀切,只是手拧,并非沾不得铁腥,而是要让断面自然,方便入味—-那把钢制菜刀,油是油膜氧化是氧化膜,估计腥不出来;再者煮菜的铁锅,一样是铁家伙。即便用刀,也是切撇结合,比如象对付青少年南瓜那样,垂直轻切,横向稍翻腕,便顺利分离。至于腥膻,若要来口鲜嫩的,白水煮来、汆得,一蘸即可,不也简便。
嗜好辛辣的,遇到过瘾到来电的蘸水,极其壮怀激烈,汗泪齐滚,不时抬望眼,仰天吐呐。文静些的,也会有如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使两条筷子,汤盆蘸水间,杀了个几进几出。高潮处,但听得一声喷嚏,当阳桥并没有喷断,只头一歪,眼边两穴突跳,张着嘴,辣翻爽过去。碰上我这样特别沉稳的,静若处子地吃,并无多余动作,等大碗白饭上来时,只把自己那半碗蘸水倒将进去,闷头吃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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